人生若只如初见,一枝红杏出墙来
两只白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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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 2007-07-23 23:27:57
/ 个人分类:话书
唐传奇好玩的地方不少,其中一点是好些故事都跟名人有关,读起来尤有亲切感。《虬髯客传》有李靖,像《补江总白猿传》这样,虽然通篇未道其名,但谁都知道牵扯到了欧阳询。
据我看过的欧阳询画像,尽管形态各异,但跟传说中的“貌似猢狲”怎样也搭不上边。关于他外貌的出处一般来自于长孙无忌——也就是唐太宗的大舅子赵公的嘲讽诗,“耸膊成山字,埋肩不出头。谁家麟阁上,画此一猕猴”。应该是确有其事,所以不得不相信书法家欧阳询的字跟貌成反比。这本是个小逸闻,纯属大唐领导干部的饭余娱乐,但下来有件事就不那么娱乐了——或者说娱乐得过头——也就是《补江总白猿传》。
在《太平广记》中这篇传名为《欧阳纥》,讲了梁大同末年朝廷南征,别将欧阳纥的妻子为白猿精所夺,而后率军入山,用计杀猿夺妻的故事。本来到这里告一段落即可,问题是后面还接了这么一句,“……其子聪悟绝人,常留养之,故免于难。及长果文学善书,知名于时”。好吧,连父名带子身世,说不是指欧阳询都没人信。作为传奇来讲,《白猿传》是个有趣极了的故事,也影响了后面的多少作品。但问题是,用这个来进行影射诬蔑,道义上也很说不过去。因为有前面长孙无忌的那单事(之后欧阳询也作了诗对讽),所以总不能不让人联想到此传为长孙抑或是其托他人所作。好绝,好绝。
白猿的形象颇令人揣摩,在《补江总白猿传》中大概就是个近似山大王的猿精角色,平时是个比较小资的样子——六尺高的美髯公,白衣素裹,喜欢读书,而且还善于舞剑,再加上文中描述,欧阳纥找到他住处时发现“有妇人数十,帔服鲜泽,嬉游歌笑,出入其中”,让我总是想不通为什么生活得那么美满幸福,整天能华服嬉游的那些女子,居然最后协助外来人杀了文武双全,性功能还相当强大(“夜就诸床嬲戏,一夕皆周,未尝寝”)的白猿?这曾经是个困扰了我很久的问题,再之后就看了林语堂版的《白猿传》。
林语堂的《中国传奇》中收录的那篇还是改写自《太平广记》的《补江总白猿传》,与原作相比两猿形象有很大不同。《欧阳纥》的猿是像人的妖,那么林版《白猿传》该是像猿的人。后者或者说是在外貌和性格上未完全进化为人,所以性情豪爽而又率真淳朴。对自己掳掠人类女子的行为不以为怪,看得很坦然。最后也选择了射箭这个公平的办法来决定欧阳将军妻子的归属——由头到尾,除了不经同意就乱抓人外,真看不出白猿先生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
且慢,这样一来,就会又有个疑问。既然如此,为什么在《补江总白猿传》中的白猿精明明也是未错什么,给美女们好日子过最后还得被她们联合杀害,藏宝什么还得被搜罗一空,就因为是妖?若要做个形象上的横纵对比,那么《补》中的白猿精是个弱势,欧阳是个侵略者(打着旗号的),而林版的白猿要比“祖先”来得更酷些,命运更自己掌握些。这点可以列个古今中外的效仿例子,不妨说老白猿是King Kong(这个偏向于结果的相似),而新白猿是叛逆的孙悟空(这个是性格的相似)。
在中国历史上,由于各种各样的宣传角度,各种各样的创作影响因素,使小说或多或少都要掩上一层面目。在《补》中,将军欧阳纥是人的代表,或者说是当时社会精英的一个反映,自然能毫不犹豫的(或者说毫无理由的)击杀“恶妖”白猿,哪怕它再帅再有钱再文武双全,也能最终战胜,过程无非是小小牺牲(比如欧阳夫人的贞洁……)。这是唐的一个精神风貌的体现,是比较能让那时人接受和喜欢的和谐版本。而林语堂的改动完全有自己的理由,看到白猿光明磊落的战胜窝囊的欧阳将军,末了还取得美人芳心,就会莫名的大快人心。性格上命运上结局上被阉割了的白猿精,哪怕它性功能再厉害,还是不如反叛的掌握了自己命运的那个白猿更让人喜爱。林语堂之所以是林语堂,就是在这些地方总能做得那么可爱。
我想,大书法家欧阳询也应该会喜欢这个新版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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