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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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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實際上，除此以外……
我們的一步蓮華同學並非是個性孤僻的人。
——只要你能有耐心有膽量有機緣充分接近他的話……阿彌陀佛。

他只是觀察與思考問題的角度與常人有些微差別而已。
——他的好友善法天子表情嚴肅地下了這樣樂觀的評價，作爲哲學系的學生，有些不正常才是正常的。
可惜是差之毫釐謬以千里啊……
——他的另一位好友——雖然是傳説中——蒼以詠歎調的口吻抒情地説，讓聽者深切地理解何謂“感同身受”。

然而作爲一個獨行俠，最關鍵的條件莫過於是行蹤飄忽不定。
試想一下：如果每天都準時在同一個地方出現，那不就很容易被人逮個正着嗎？
缺乏獨處的空間，是無法進行艱深的思維探尋的，因爲紛繁複雜的信息會干擾、困擾到純淨的思維；而缺乏澄清的思路，最終也就無法深入到終極的内核當中。
所以一步同學每天去哪個食堂吃飯是不確定的，一步同學每天去哪個教室上課是不確定的，一步同學每天吃哪個牌子的泡麵是不確定的……
如此，不但能有效防止干擾，而且能避免絕大部分不必要的桃花。
——雖然就算是不防範，桃花出現的可能性還是很低啦……
對於一步同學來説，更經常出現的情形往往是這種：

“一步蓮華~~~~~有沒有零錢~~~~~先借我幾……耶？”
收起人畜無害的招牌笑容，扶著門框的蒼臉上出現的是疑惑的神色：
難得哦，這個一步蓮華居然連荷爾德林的詩學研究都沒有來上……難道是他今天的推算有誤嗎？不會吧……明明以防萬一還連用諸葛神推算了三次的……
就在蒼還在想推算過程出了什麽問題的時候，忽然沒來由的背上一寒——
“蒼——你剛才說要‘借’什麽？”
好深沉威嚴的聲音……除了某位未來檢察官之外基本都不作第二想……

“那個啊……善法你聼我說……”
“噢，你說啊。”
“你也知道，我最近研究的課題和一步蓮華的方向多少有點相關。”
蒼說得臉不紅心不跳，嚴肅認真加誠懇：
“所以我想過來問他借筆記。”
“但我明明是聽到個‘錢’字……”未來檢察官不但有千里眼，還有順風耳。
“哦，那是錢鈡書、錢鈡書啦——你不知道嗎？”
蒼又使出了必殺的微笑——可惜善法天子對此早就免疫了啦。

他瞪了嬉皮笑臉的蒼一眼：
“別讓我逮到你又要來揩油。”
“別説得‘揩油揩油’那麽難聽嘛~~好歹也是朋友，什麽時候都是以互相關照為優先的……”
看到善法天子臉色黑得向包青天方向更進一步，蒼咳了一聲，換了個話題：
“話説，我還真是奇怪一步蓮華今天沒來上課……因爲剛才明明是在物理樓那邊看見他的啊，雖然……”
“雖然什麽？”
“雖然是和平時穿得有些不同，戴了付墨鏡還穿得一身黑，頭髮好像染了，手上還拿著……一支煙……”
説到這裡，連蒼自己都沉默了。
——這種情形，好像不只是“穿得和平時不同”那麽簡單吧？
“那個……”
“啥？”
“你說……一步蓮華的夢遊症是不是變嚴重了？”

話沒說完，善法天子當先就衝出去了。
“唉……”
蒼在後面嘆了一口氣：一步蓮華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啊……不但夢游而且還翹課……
——雖然翹課這種事情他平時也經常做啦。
也許，該考慮是不是還他一點錢好了……

而實際上，今天翹課的人絕對不止一步蓮華一個。
比如説，他的室友吞佛同學現在就在宿舍裏面開著電腦上網。
——開玩笑啦，那個剛剛從德國留學回來的博士後和他根本就不是一個語言體系的，聼他上課絕對不比翻譯鳥語來得輕鬆，雖然那些漢字拆成一個個他還是都認得的……
在這種情況下，一向重視實際的吞佛同學當機立斷：這課我不上了。
如何讓這個從此沒有課的上午顯得更有價值，才是他現在需要研究的課題啦。

鼠標指針點開幾個頁面，有一條新聞引起了他的興趣。
『著名舞臺劇作家Bob·X將歸國挑選新劇演員』
Bob·X？
這個名字對於吞佛來説並不陌生，實際上，他也可以算是這位“著名舞臺劇作家”的粉絲。
——雖然鑒于這位在題材和編導方面總是過分大膽以及總是源源不斷的與黑道有染的負面新聞，Bob·X在國内並沒有獲得和他的才華相稱的名聲和地位。
總的來說，吞佛還是頗爲欣賞Bob·X那種黑暗、奢華、冷酷而又帶有狂野想象力的戲劇風格，儘管出道不算很久，但每一部新劇問世都能產生轟動效應。而與這種戲劇風格相對應的，就是Bob·X那總是喜歡將所有權力攬於一身的獨裁性格——從劇本、演員的選擇、編導到舞臺設計、燈光、布景等等他都要擁有説一不二的控制力。
所以，儘管和他合作的演員基本上都能發揮出意想不到的潛力，但被他那種專斷個性搞得壓力過大而不得不尋求心理輔導的也不在少數……

報導裏面說，Bob·X在新劇中希望能體現一種“純粹”的境界，所以他需要純粹的男人和純粹的女人來成爲他的演員；如果沒有，他寧願燒掉劇本也決不妥協。
——果然就像是這個人一向的任性啊……
“哎……”
吞佛往後靠在椅背上，正打算休息一下，外面傳來了敲門的聲音。
嗯？這個時候會有什麽人來？

他一邊想著一邊開了門，發現門外的人卻不是他認識的人中的任何一個。
——不，應該説是在他認識的任何一人中都不會有人是這種打扮啦。
這年頭流行黑色，把一頭長髮染成銀黑色的人也不是沒有。
但……
一個男人在自己臉上畫上過多的彩妝卻又能充分保證男性特徵不褪色，這也不得不説是一種本事。
不過……等等。
他怎麽覺得這張戴了墨鏡的臉有點眼熟……？
好像是……剛剛才見過的樣子……
“你是……Bob·X？”
“哈，想不到這裡也有人認識我。”
門外的黑衣男子摘下墨鏡，插在上衣的口袋裏：
“我是來找一步蓮華的。”

不是吞佛自誇，他的邏輯成績一向非常不錯。
不過現在他覺得腦筋開始有些混亂了。
——難道說那個和自己同住快要三年的室友會是純粹的男人或者……女人？？？
（二）
Bob·X的來訪似乎並沒有產生什麽波瀾。
——就連作為他的粉絲的吞佛同學在交待完一步蓮華的可能動向、目送他的背影翩然離去之後，才猛然想起：
怎麽居然忘記去要簽名了？！

事後吞佛想起，Bob·X應該不是為挑選演員而來到這間學校，否則，絕對不會那麽平靜無波。
——我靜悄悄地走，正如我靜悄悄地來。
——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這實在是太不符合這個人一向熱愛炒作的惡趣味了啊啊啊啊啊~~~~<——是說吞佛同學你究竟是在期待啥？
或者這個波瀾，是隱藏在水平面之下的吧……

那天一步蓮華完成了每天例行的思想者歷程回到宿舍。
氣氛很平靜，似乎一切並沒有什麽變化。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見到Bob·X了沒有。
雖然吞佛對此相當好奇，但兩年的同居——不，同室生活經驗告訴他：意圖打開一步蓮華話匣子的行爲無異于拿頭來試試南墻有多堅硬一般愚蠢。
——在這個還有一年、終于就能畢業的日子裏，他還不想被一卡車富有哲學素養和教育意義的、疑似《蘇菲的世界》升級版的説教砸死或者憋死。
儘管，在剛認識一步蓮華的時候，精明的吞佛同學也曾經犯過這樣要命的錯誤。

一步蓮華一如既往地去隔壁借了開水；
一如既往地泡了麵；
一如既往地盯著那碗泡麵看了很久；
一如既往地在麵泡得快爛成糊狀的瞬間吃掉；
一如既往——呃，其實還是比平時早了那麽一點——地爬上床睡覺。
到了晚上十二點，準時起床——想當然爾，已經變成襲滅天來了。

他首先從衣櫃裏翻出黑衣服黑帽子套上，然後歪在曡起來的被子上，一腳踩上床沿。
“我的出場讓你久等了。”
——說實話，你的出場不過是無限推延我的睡覺時間而已。
吞佛頭也不回，看著電腦屏幕不出聲地嘀咕著。

“去把螣邪郎他們叫下來。嘖，幾天沒打牌，手又開始癢了。”
襲滅天來理所當然地吩咐道。
吞佛回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已經不知從什麽地方摸出煙來，手法熟練地點上火。
——奇怪了。
襲滅天來儘管每次出來都是一付黑道派頭，拽得不得了，但搞笑的是（註：其實是吞佛自己覺得搞笑），卻一直無任何不良嗜好——嘛，打打紙牌講講鬼故事不過是健康的大學生生活的一部分而已。
現在居然把煙都拿出來了……而且還真是一口都沒有嗆到。
似乎今天，確實還是有什麽地方不對頭。

吞佛面無表情地說：
“螣邪郎後天要交實驗報告，赦生過不久就要期末考了。”
——雖然，那個吊眉三角眼昨天才向自己抱怨說學校現在的女生視力絕對有問題，嚴重影響到他的回頭率，讓他連搭訕的熱情都沒有。
“那又怎麽樣？”
襲滅天來走上去往吞佛頭上以師長般的架勢敲了一記：
“是男人就該有擔當，有壓力才有成績。叫他們下來——”
吞佛非常嚴肅——該説是非常有勇氣——地白了襲滅天來一眼，那眼神傳達出這樣的信息：這個頭的造型費很貴，弄亂必賠！
但他也非常現實地明白：這樣的眼神攻擊對於襲滅天來那種既粗且壯的神經來説根本不構成任何的殺傷力。
於是也就只有認命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開門之後，突然回過頭嚴厲地警告道：
“不許動我的電腦。”
“行啦行啦，婆婆媽媽的真囉嗦。”
襲滅天來不耐煩地揮手。

吞佛惟有從外面把門關上，聽見裏面果不其然傳出鍵盤的聲音，不由得心中湧起無限悲哀而腳步還是得往樓上走。
——想來想去，不管是襲滅天來還是一步蓮華，他可以打擊報復的可能性都微小得可以忽略不計……

事實上，這天晚上受“變異版”襲滅天來之害的絕對不只是吞佛同學一個。
有經驗的人都知道，打牌的時候要是一群人興致高昂起來，其喧嘩程度絕對不下於醉漢們湊在一起吆三喝六。
而且……要命的是……今天襲滅天來的興致似乎特別地……高。
中氣比平時足不說，連敲桌子捶地板都顯示出超越以往的力度。

“搞什麽啊……都幾點了……”
蒼嘟嘟囔囔著摸出枕頭旁邊的鬧鐘，迷迷糊糊撐開眼皮看了許久——
不多不少，正好淩晨三點鈡。
話説經過兩年的磨礪和考驗，他和藺無雙兩個也慢慢適應了隔壁的“每晚一個好故事”，任憑那邊氣氛鬼氣森森也能懞起頭一覺睡到日上三竿。
但現在這個吵得天翻地覆的究竟算是什麽狀況？

這時候突然“砰”的一聲巨響——
“哈哈哈——我就說你們的牌臭！今晚合該讓我大殺三方啦~~~~~~~~”
“少臭屁！！再來兩局你大爺我絕對翻身！！！”
“……誰洗牌啊~”
“拜托……半夜三更的就不要（用我的電腦）放搖滾了好不好？！”
……
……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蒼一掀被子翻身下牀，一手抄起床邊的吉他一手拖過音箱，大踏步走到樓梯口。
坐下，接綫，捧好，深呼吸——
……
……
整棟宿舍的同學們都在瞬間頓悟了一句古詩的奧義：
夜闌臥聼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靠……”
被震得差點從床上掉下來的螣邪郎忍不住罵了一句：
“大半夜的到底哪個雜種在閙？！”
吞佛翻開一張牌，用鄙視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身為幫兇你好象也好不到哪去吧……
不過襲滅天來好像顯得愈發鬥志昂揚，不但沒有稍微安靜些，反而吵得更加囂張。

本來大學生們晚睡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過現在可是臨近期末，通宵K書已經是夠可憐的了，居然還要被這等雙倍的魔音折磨，更是苦不堪言。
但兩股魔音卻在整棟宿舍内纏鬥起來，你方唱罷我登場，都鬥氣似的誓要一爭到底。
直到……平地一聲獅子吼……
“你-們-都-給-我-靜-一-點！”
一時間，萬籟俱寂。

——聲音的來源處不是宿舍管理員大叔更不是天降神明……
而是……
蒼那睡在上鋪的兄弟。

隔壁寢室的吵鬧出乎意料地小下去了；
蒼也摸摸鼻子，拖著吉他和音箱回房睡覺。
而藺無雙吼過那一聲之後也就好像是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似的直接倒回床上會周公論道。
——世界一片真安靜。
（三）
有言道：距離產生美感，偶然成爲傳奇。
如果那場“半夜噪音爭霸戰”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那就算將被載入學校史冊當中名垂千古也未可知；
但如果是一而再再而三使人精神肉體俱疲勞，那只怕勇者還沒成爲英雄之前首先就得被投訴。
就在蒼那“宿舍怒潮曲”連續響起第三個晚上之後，他就被管理員大叔非常親切地邀去傳達室懇談了足足三個鐘頭。

蒼很不爽，非常不爽。
明明這樁事情的起因並不是他——雖然，退一萬步說，不可否認他也要承擔起不可推卸的那麽一點點責任。
但是！
爲什麽偏偏只有他挨訓而隔壁那個主犯卻一點事兒都沒有？！
難道就因爲是夢遊症患者所以就有豁免權嗎？！
——這樣的話，上天對待他這個身心健康、富於正義感的大好青年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雖然找人碴子這點並不是他的天性，撂狠話的作爲不符合他的氣質，但出於對偉大友情（對，的確是友情）的尊重以及人道主義的立場，蒼決定還是得找一步蓮華好好談一下。
——最起碼，得讓他明白事態的嚴重性以及自己所蒙受的損失才對。

從教學樓之間穿過覆滿林蔭的校道，就可以看見古色古香的圖書館大樓。
這座樓是這所學校裏面最古老的建築，據説已經矗立了百年之久。
因此儘管校舍在不斷地擴建改建，這座圖書館大樓還是原封不動地留了下來，成爲校園中標誌性的一景。

蒼看了看時間：現在是星期天中午12：25，以一步蓮華每36天輪換一次的行程安排，他現在應該就在圖書館裏，而離他每天下午3：00的散步時間尚有兩個多小時，足夠聊上一些時候。
——假如，他不打瞌睡的話。

“嗯？”
剛走到圖書館前面的車棚，蒼看見一個身穿黑衣的高大男子站在圖書館門口。
雖然隔了一些距離，那人又戴了墨鏡……
但憑著兩年相處的經驗，那應該就是一步蓮華沒有錯了吧？
——居然還拿出打火機來點煙，看來這夢遊症還真是病入膏肓了……

看到黑衣男子出了門口，正往臺階下面走，蒼不禁脫口喊道：
“喂，一步蓮華——”
糟糕……
蒼忽然想起，從前不知道是在什麽書上看到，說貿然叫醒夢游中的人很可能將引發不可估量的嚴重後果……

不過，他似乎是想太多了。
被他認作一步蓮華的黑衣男子，腳步雖然貌似頓了一頓，但隨即就像是根本沒聽見一樣堅定地大踏步、頭也不回地走了。
真是沒聽見嗎？
蒼心裏有些納悶。
難道該叫襲滅天來才對麽……還是免了，真要叫醒還麻煩了呢……

“嗨，蒼，你叫我幹嗎？”
——哈？怎麽又來一個？
蒼連忙轉頭去看，只見圖書館門前也站著一人，白色風衣白色風帽，還有一束銀白色的長髮自白色的鴨舌帽檐處飄出來——正是一步蓮華，而且看起來精神狀況很好，一點夢游的樣子都沒有。
現在這是啥情形……難不成剛才是他大白天撞鬼了麽……
雖然以一步蓮華的神秘程度，真要發生這種事情也不奇怪就是了……

“哎——”
一步蓮華見蒼眯著眼半天不吭聲、都不知道神游到了哪裏，於是叫了他一聲：
“你不是有事找我嗎？”
“哦，是的。”
蒼終于從一身白色魔導士打扮的一步蓮華對著蠟燭念咒語的想象中回過神來——今天他可是有正事的呢：
“我是有些事要跟你說。”
“那進來説吧。”一步蓮華轉身又進了門。

“唉……”
近乎習慣性地嘆了一聲，蒼還是忍不住抱怨道：
“話説你怎麽不天天在圖書館？”
——這樣找人就方便多了啊……像他那位每天幾乎準時準點、像打卡上班一樣的來圖書館的室友。
“爲什麽要天天在圖書館？”
一步蓮華有些疑惑地問，然後難得生活化地補了一句：
“又不是要泡妞。”
***
“啊、啊、啊……啊湫！”
藺無雙大大地打了個噴嚏，馬上從桌上抽了張面巾紙。
旁邊紅衣服的小姑娘捧著面紙盒，一臉惋惜的表情：
“唉……慢了一步。”
“我說晚兒啊——”主席拿著小酒杯，一邊樂呵呵地說：“你過幾個月就要考升高中的試，叔叔免費幫你補習你就賺大發了，這點勞務費還有什麽好計較的？”
“叔公就是一點理財概念都沒有，所以現在存款才沒我多。”
魚晚兒噘著嘴，但還是乖乖把面紙盒放回原位，然後爬回椅子上繼續寫作業。

主席也還是樂呵呵地笑著，不和她強嘴，只回過頭來對藺無雙說：
“我看你是不是感冒了？今天打了多少個噴嚏……要不要先回去休息啊？作業嘛，我督促這個丫頭做完就好。”
“啊，不用了，等下回去睡一覺就沒事了。”
——假如真能睡得着的話……
連續三個晚上都被吵得沒睡好的藺無雙心中不無悲涼地這樣想道。

主席的家其實並不是在這裡——他和蒼是同鄉，大家都是在異地求學。
晚兒的父母都在外地工作，留她一個人在家也不放心，於是就托了同在這裡上學的親戚——也就是主席——幫忙看孩子順便看房子。
不大的兩室一廰套間，不太寬敞，卻也乾淨。而且樓下就是菜市場，交通也都便利得很。
主席因此也就樂得住在外頭，也省得一大筆住宿費。

“叮——咚~~叮——咚~~”
門鈴響了起來，三個人都擡起了頭。
“哎？這個時候什麽人會來——”
主席放下酒杯，一邊說著一邊就去開門。
“哦——是善法你啊~~~快進來快進來~~~”
與主席的熱情招呼相對，善法天子在門外站了一下，終于還是走了進去。
藺無雙略點頭致意，旁邊的晚兒則更是熟悉地甜甜喊了聲“善法叔叔”。
“藺無雙你也在……也正好。”
善法天子那張一向幹練的臉上少有地露出遲疑的神色，沉默了好一陣，才說：
“其實我是有一件事，想問下你們的意見。”
***
中午時分，圖書館裏的人並不算多。
尤其今天還是禮拜天，一周七日都勤奮努力的人，畢竟是少數。
一步蓮華面前的桌子上放著好幾本書，都是些文藝理論戲劇評論一類，而且還有一本一看就覺得像八卦雜誌的演藝周刊。
蒼有些納悶：果然是他對一步蓮華的了解還不夠嗎……
本來以爲像一步蓮華這種德國古典唯心主義派對這種意識形態下的產物會沒有興趣呢……

“你找我，到底是要談什麽事？”
一步蓮華將面前的書推開了些，他一向習慣同一個時間只做一件事，當注意力集中的時候效率才會產生。
“咳……”
看見一步蓮華那麽一本正經，倒讓蒼覺得有些不好開口了。
不過……該說的話還是得說：
“這幾天晚上……你知道都發生什麽事情吧？”
一步蓮華沉默了一下，終于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你……是不是該想些辦法？”蒼看著他，認真地說：“如果是需要什麽幫忙的話，儘管説好了。”

一步蓮華似乎是覺得有些意外，愣著看了蒼好一陣。
皺著眉頭沉默了好久，似乎是在決定是不是要說出實話的樣子。
“原來……真的是有什麽煩惱嗎……”
蒼不出聲地這樣想著。
***
善法天子坐在沙發上，很有些煩惱地交叉著手。
藺無雙和主席對望了一眼，決定還是安靜地等他開口比較好。

“這件事情……”
善法天子終于緩緩説道：
“其實是……”

“其實是……”
一步蓮華的眉頭似乎鎖得更深：
——“我的弟弟……”

——“一步蓮華的弟弟……”

“——襲滅天來，忽然從外國回來了。”
（四）-完
康德曾經說過：
有兩樣東西，我們愈經常愈持久地加以思索，它們就愈使心靈充滿始終新鮮、不斷增長的景仰和敬畏。
——在我之上的星空，和，居我心中的道德法則。

出於常識，我們每個人都知道無論是黑夜還是白天、晴朗還是多雲，璀璨的星空始終在我們頭頂上客觀存在著——不管你是否看得見；
而出於心中的道德法則（尤其是圖書館牆壁上四處張貼著的、以紅色初號字鮮明地標出來的“不得喧嘩”四個大字），午休時間的這一聲大叫就顯得太違背哲人的教導了：
“什麽？！襲滅天來是你弟弟？！”
面對圖書館裏瞬間齊刷刷掃過來的殺人視線，一步蓮華眨了眨眼，極其無辜地看了眼拍案而起的蒼。
——在臨近期末的圖書館裏製造噪音可是特別容易引起階級矛盾的哦。

“呃………………”
大概也感受到周圍衆怒難犯，蒼只得面帶歉意地扶著桌子慢慢坐回去，然後直盯著一步蓮華：
“喂，你給說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
不得不承認，他現在的思路是有點混亂。
襲滅天來不是一步蓮華在夢游的時候冒出來的另一個人格嗎？
也就是說，襲滅天來和一步蓮華應該是同一個人啊。
現在怎麽又說襲滅天來是一步蓮華的弟弟？而且還說剛剛從外國回來？
雖然以前也聽説過有人夢游夢到另一個地方，用另一個人格另一個身份過另一種生活的事……
但一步蓮華平時都是大門（校門）不出二門（房門）不邁，怎麽可能會有一個分身飛到國外去？
難道說一步蓮華有特異功能？
還是說他其實真正的身份是地球超人或者外星人？
真想不到這樣神奇的事情竟是在自己身邊發生的啊……
這真是科幻……太科幻了……

“喂……”
看著蒼的發散性思維已經不受控制地從地球擴展到外太空，一步蓮華不禁再次肯定：
人類的意識果然是可以超越邏輯、無視常識、具有無限的可能性。
而在一個中文係學生的身上則表現得尤爲明顯。
爲了讓自己的形象不至於繼續進化成宇宙綜合信息生命体，一步蓮華終于說：
“如果之前我說的話讓你難以理解，那我換個説法好了。”
頓了頓，他說：
“我有個雙胞胎的弟弟，名叫襲滅天來。”
***
“原來一步蓮華還有個弟弟啊……”
藺無雙說：
“我還一直以爲他是獨生子呢。”
也許是蒼給他的印象太深，直覺上總認爲家中有弟妹的人性子應該會頗爲開朗才對。
而不是像一步蓮華那麽……孤僻麽？

“但壞事就壞在這個弟弟上了——或者該說，雙生子的關係就是比較微妙的吧。”
善法天子的語氣顯得頗爲無奈，說著不禁又揉了下太陽穴。
“因爲我家和他們家的長輩是老相識，所以我也和他們認識很久了。自小，襲滅天來就很不喜歡一步蓮華——準確來説，是很不喜歡和一步蓮華一樣吧，一直表現都很另類。一步蓮華要是喜歡白的，他就要喜歡黑的；一步蓮華要往左，他就要往右。什麽事情都要對著幹，一直到上了大學都是如此……”
——連個性都是一樣地那麽令人頭痛……真不愧是兄弟麽……

藺無雙和主席不覺對視了一眼：
這種搞對抗的方式，還真是……相當低水準orz
不就是和小孩子似的麽？
——誤交損友遺禍千年……
不過看到善法天子那麽認真地煩惱的模樣，兩個人都不忍心把這句話説出口。

“清官難斷家務事，”主席說：“外人做不得凖，關鍵還是要看當事人的意見吧？”
“嗯，”藺無雙也點頭：“那一步蓮華是怎麽看的？”
“一步蓮華啊……”
善法天子低下頭，瞬間又是一陣沉默。
***
“其實我一直覺得，襲滅是個很聰明的人。”
一步蓮華說：
“當初我一考入這間大學的哲學係，他同時也考上了這裡的工科，真是很不簡單。”

——那是因爲不想和你在同一個係所以才那麽拼命吧……
蒼在心中默默地想著。
“原本讀文科的人，突然轉讀工科會很吃力吧？”
“啊，是的。”一步蓮華點點頭：“他原本學的是蒸汽機。”
“啥？”
蒼的腦海裏浮現出一張和一步蓮華一模一樣的小白饅頭臉，蹲在地上淒慘兮兮地拿著個鐵錘“叮叮噹噹”敲不停。
↑蒸汽機是現代技術，不是打鐵……

“才過了大約半個學期他就轉系了。”
“噢？轉到哪了？”
“嗯……考古系。”
蒼的腦海裏再次浮現出一張和一步蓮華一模一樣的小白饅頭臉，蹲在地上淒慘兮兮地拿著個鋤頭“哼哧哼哧”挖不停。
↑是考古發掘不是農民下地……

“他在一年之間，起碼轉了四次系。”一步蓮華說。
“那他的興趣……還真是廣泛啊……”
蒼不覺擦了擦汗：是說這到底是遺傳基因造就的還是作爲一步蓮華的弟弟本身就特別不容易呢……
一步蓮華絞著手，微微皺起眉頭：
“我知道理想的實現需要有一定的過程，青春固然是資本，但也不是可以隨便揮霍的。人在一定的世界結構中就佔有了一定的位置，人的一生固然要找到適合自己的位置，但也不能就在尋找當中度過。如果不能專心一致，又怎能知道該如何實現自己的價值？”
喂喂喂，現在是閒聊，麻煩用人類能聼懂的口語好不好？
雖然蒼很想這樣說，但在對方還是在認真談心的情況下似乎顯得有那麽點不禮貌。
——總之……襲滅天來同學，我同情你。

“那你有把你的想法告訴他嗎？”
蒼擡頭看著他，一步蓮華卻低下頭。
沉默了很久，終于不出聲地點了點頭。
***
“我不知道一步蓮華到底和襲滅天來說過什麽。”
善法天子說：
“只知道那之後不久，襲滅天來就在學校裏失了縱。我和一步蓮華一起找了很久，都不知道他上哪裏去了。過了差不多半個月，我在公寓裏面接到一個國際長途……”

“是襲滅天來打來的嗎？”凴直覺藺無雙猜測道。
“嗯。”善法天子點頭：“他跟我說他已經到國外去了，要我答應不能告訴一步蓮華，並且說……”
說到此，他不覺又頓了下。
“說什麽呢？”藺無雙和主席同時問道。
“他說……
‘只要一天沒跟一步蓮華搞清楚誰大誰小的問題，我就一天不回來！’”

旁聽的兩人同時黑綫：這究竟是怎麽樣的兩兄弟啊……
因爲搞不清楚誰大誰小的問題就要離家出走一直閙到外國去……
現在又不是封建社會妻妾成群，這個誰大誰小問題真有那麽重要麽？
——雖然，這個比喻確實也不太恰當就對了。

“自從襲滅天來走了之後，一步蓮華就開始有夢遊症，一到晚上就說自己是襲滅天來。雖然看過很多醫生，他自己也清楚，但無論如何就是治不好。”
善法天子再次露出頭痛甚至牙痛的表情：
“現在襲滅天來卻突然回來，真不知道會閙成什麽樣子……”
“一步蓮華知道襲滅回來的事嗎？”
“不但知道，還見過面了。”
“那結果？”
“結果……”
藺無雙想起這三個晚上以來變本加厲的魔音貫腦——不用善法天子説明也知道，自然是毫無解決的跡象……

就在現場陷入低氣壓的時候，主席卻忽然笑了。
“哈，”他說：“我說，善法你也想忒多了。”
“啊？”善法天子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你說我想太多了？”
“別人我不敢說，一步蓮華嘛……絕對可以自己解決的。”
看到善法天子的神情還是遲疑，主席又笑了：
“放心啦，我都能相信，難道你還不相信他嗎？”
***
一步蓮華的面前放著一張印刷精良的紙片。
——準確地說，是最近將要上演的著名劇作家Bob·X的新劇的門票，而且是貴賓席。
儘管蒼並不認識Bob·X這個人，只是這位的照片足足佔了門票版面的1/3，存在感一流，想要當作看不見都難。
他摸了下那張門票：質感上佳，邊角處居然還包了金，放個幾年估計還能保值。
——這就是那位襲滅天來隻身一人出國四年過上的日子？
說好聽的是華麗無雙，說難聽的是鋪張浪費，和一步蓮華那種天天吃泡麵、穿廉價T恤的生活作風截然相反。
——啊，我要收回同情這位同學的話！

一步蓮華瞥了眼正在無聲呐喊的蒼，隨手拿過一本文藝周刊，語氣平淡地說：
“想要的話你就拿去好了。”
“耶？真的可以嗎？”
蒼條件反射地思謀開用這張票可以換些什麽……要不去大吃一頓……還是乾脆折現好了……喂，不對啊~~
“哎，難道你不打算去嗎？”
一步蓮華頭也不擡：
“你去了告訴我演些什麽不就行了麽。”

“砰！”
一步蓮華正要告訴蒼“就算是老友，再次引起公憤的後果兄弟我可絕對不會替你承擔”，一擡頭卻看見蒼撐著桌子站起來，一邊用力爭開眼盯著他。
——老實說，萬年難得看見大眼睛的蒼，這個場面還多少有點驚嚇……
“難道你不想知道，這四年來他都做了些什麽嗎？”
聽到蒼的話，一步蓮華不禁發了怔。
“我想，這也是他希望讓你知道的事情吧。而且……你不是已經下定決心了嗎？”
蒼伸手一指，桌上放的是剛才一步蓮華一直在看的文藝周刊，封面上正是抱著手、擺著自信得近乎臭屁的Bob·X的半身照。
有時候，想通一件事，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

一步蓮華微微一笑，掏出了手機。
“喂，是襲滅嗎？嗯……我已經想好了——是的。對了，能不能多給我幾張票？”
***
又是一個星期天。
劇場裏的人比預想中的還要多一些，不少還是一家三口地前來。
現代人生活質素提高了，父母愈發重視孩子的啓蒙教育，總是不失時機地要讓孩子受點熏陶好贏在起跑綫上。
雖然家長們這麽有志一同地前來支持自家兄弟的事業、身為親人的一步蓮華就算不至於老懷安慰也應該衷心地感到高興——
但是……
各位真的認爲這部名為《牽動我心中的斷層》的舞臺劇真可能具有使祖國花朵備受教育與激勵的深刻意義麽？
起碼，就開場20分鐘以來所能看到的除了在幽暗鬼火背景中拿著藍色羽毛大扇子跳大腿舞的舞娘之外就啥沒看到的情形看來，深刻意義出現的可能性無限地接近于零……
儘管，作爲一個以哲學為專業的人其專長和職業特徵就是要在沒有意義的事物身上發掘出意義來，但尊重殘酷的現實也是哲學的宿命之一……

這部劇的内容出乎意料地簡單，簡單得幾乎歸納不出一個完整的故事來。
熱烈的歌舞，原始的呐喊，來來往往、沒來來處沒有目的地的人流……
一段一段，都是碎片，都失去了彼此與彼此間的關聯性。
所以無論這些表演有多麽熱烈、多麽具有生命力，始終籠罩在一片漆黑的氛圍中。
就像是，一片無法逃出的陰影，一個絕對孤寂的世界。
這個囚籠是沒有形狀的，但在空蕩蕩的舞臺中卻無處不在。

一步蓮華似乎忽然體會到一種感覺，這種感覺具有奇妙的親切感。
意識流、晦澀的表達方式並沒有影響理解，反而……
反而就像在親身體驗一般。
忽然有點明白了蒼的話：
“我想，這也是他希望讓你知道的事情吧。”
希望別人了解，卻又偏偏像是嘴硬的小孩子一樣可愛……呵……

突然，背景中響起了如同神明宣示一樣的聲音。
然後一個象徵招完美和力量的女神，撕破黑暗的帷幕出現在人前。
女神帶著如火焰一般的沖天赤髮，在怒吼中滾燙的岩漿自地底湧現。
而同樣仿佛自地底產生的，還有一聲接一聲的勞動號子——
呼——喝——呼——喝——
只見一群強壯的男子，精赤的上身縛著粗粗的縴繩，一邊喊著號子，一邊奮力要把什麽東西從深淵中拉出。

“哈！”
只聽見一聲震撼的大喝，一個龐大的影子終于隨著縴繩的拉動橫空出世。
原來竟是一艘大型方舟，而赤髮的女神正端坐在船頭，雙臂張開，為她的信仰者撒下褒獎的花朵。
全場的觀衆都為這鮮明的感染力所感動，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
——儘管，大部分人壓根就沒看懂究竟演的是什麽。

“Bob·X果然每次都是出人意表的。”坐在一步蓮華身邊的似乎是個行内人：“居然用了他一貫鄙視的古希臘神話風格，嘖嘖……”
相對於古希臘神話，那位女神神似於超級賽亞人的髮型倒是讓一步蓮華一再地回憶起某部自己看過的爲數不多的動畫……
但……這種熟悉的感覺……
決不僅僅如此而已。
偶爾轉頭，卻在前面一行座位上瞥見一個意外的人。
“原來是這樣嗎……”
雙生子的感應讓他忽然之間明白了些事情，一步蓮華不出聲地笑了。
***
新劇的演出非常成功，成功到Bob·X——也就是襲滅天來——不得不臨時提前結束在國内的行程，以免被狗仔隊和粉絲群圍追堵截。
“哈，今天怎麽又是只有你一個？”
在機場的國際出發大廳，一身黑衣的襲滅天來摘下墨鏡，帶著幾乎是招牌的臭屁表情看著向自己走來的一步蓮華。
今天一步蓮華沒有戴往日總是遮住半個臉的白色風帽，一頭白色長髮很有精神地束在腦後。
“既然你不想讓太多人知道，”一步蓮華說：“那就只有我來了。”

襲滅天來鼻子裏哼了一聲，裝出不屑的模樣：
“首演的時候你不是還問我多要了好幾張票嗎？讓我還以爲會有多少人來捧場，結果不也是你一個？連天子都沒有來……那種票一張可是很貴的呢，早知道這樣我還不如賣掉來得划算。”
一步蓮華聞言是一陣沉默。
他也知道那票很貴啦……
不然蒼怎麽能硬是用一張貴賓票換了六張普通席呢，讓翠山行還專門在出來幫弟妹買零食的時候走過來道歉，說不能陪同真是不好意思；
至於說天子……
如果不是因爲主席平白走在路上都會被飛車黨撞到腰、非得送醫院不可，那麽來看演出的估計還能再多個兩三個人。

“這次走了之後……”一步蓮華問：“還會回來嗎？”
“當然！”襲滅天來又哼了一聲：“我和你的勝負還沒分呢——在這之前別想我叫你一聲哥！”
一步蓮華不覺笑了起來：
“放心走吧，我會代你向她致意的。”
“她？誰啊？”襲滅天來疑惑。
“老闆娘噢——”一步蓮華的笑容愈發燦爛：“雖然她不怎麽喜歡我，不過卻一直很照顧你呢。”
“……你胡扯什麽啊？”儘管凃了厚厚的彩妝，襲滅天來臉上的紅潮還是直透出來：“她都已經結婚了！”
——好像……沒有人問你這個吧……
此地無銀三百兩，就是所謂的——無葯可救。

“就算已經結婚又有什麽……”
一步蓮華還沒說完，就看見某個黑衣酷哥以疑似逃竄的狀態夾著行李就往登機口處奔去。
目送自家兄弟一溜煙地消失在安全門的另一側，哲學系高材生的眼神顯得深邃而感性。
——哎呀，初戀真是酸澀又美麗啊……（襲：一步蓮華你給我閉嘴！）

“啊？怎麽只有你一個？”
——今天是怎樣？貌似已經是第三次聽到這句話了……
一步蓮華轉過身，發現原來是吞佛，手上拿著《牽動我心中的斷層》的畫冊。
“那個……借問一聲Bob·X在哪裏？”
“你找他哦？”一步蓮華說：“他已經上飛機了。”
“啊——”
吞佛的表情除了懊喪之外更多的是驚訝。
“還有一個半小時才起飛，他走那麽快幹嗎啊……”
“呵……”一步蓮華笑得含義不明：“以後機會……還多呢。”

這年冬天來得早，去得亦早。
年關才是漸近，天氣竟已漸漸回暖起來。
——春天的腳步，比往年更快了呢。
練峨眉站在白雲山下，看著山上似流水般緩緩湧起的雲流，禁不住這樣想著。

他是在登山道上遇見她的。
上白雲山的路徑不止一條，他走的是一條，她走的是另一條。
——但上山的目的總是相同的。
於是當兩條路會合在交叉點，一擡頭，不期而遇。
腳邊的兩隻小兔，比他更早一步上前，先後跳進她的懷中。
“它們還是那麽活潑呢。”她笑道。
他刹那間怔了怔，才笑道：
“我下山新購了些茶葉，正好待客。”

雖然說了好友之間不必太客氣，他還是去開爐煮了茶。
另外還拿出一碟棗子——是淩滄水的媳婦巧手制的，前日由老頭兒樂呵呵地帶上山來請他嚐鮮，活血補氣，於身體是極好的。
閒談間說起了玄宗的友人，想來俱各有一年多不曾見。
聞說他前段時間終于結束了奔忙，可以專心整頓玄宗内務，也是可喜可賀。
這個年，大概是可以和其他五絃在天波浩渺安心過了吧。

銅壺中的水開了，正在歡快地冒著白氣，宣示著說曹操曹操便到。
“噢噢，看來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嘛——連茶都給我準備下了。”
紫衣的道者也不謙讓，才剛進門，側身就在兩人對面坐下了。
“哈……”
一向知道道者從不從空手而來，亦不空手而歸，他不覺笑了：
“難得絃首大駕光臨，不知此來是無事一身輕還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道者無愧於其深湛的修為，臉不紅來心不跳，不緊不慢地說：
“二位久居山中，看來是都不曉得現在武林中發生何事了。”
——哦？
道者是一臉的神秘莫測，而回頭看練峨眉，見她也是搖頭，表示並不知情。
看來，也只有滿足道者那小小的虛榮心才能讓他繼續説下去了。

“那敢問掐指能知天下事的絃首，現在武林中是有什麽事情發生呢？”
道者的表情顯得很滿意，清咳一聲，一開口卻是：
“大家都知道，快過年了嘛……就是要吃年夜飯的。而年夜飯有什麽含義呢？關鍵就在於‘團圓’二字……”
顯然的，是繞題兼跑題。
而且也顯然地不知道將要繞啊繞跑啊跑到何年何月。
只是，在這些清閒的日子裏，他們並不需要着急。
不經意間，他轉頭，她回頭，兩人相視一笑。
——就這樣慢慢飲著茶，安靜等道者說到重點，也不錯呢。

“蒼天惟願，是有情人終成眷屬。只是風波江湖啊……向來都是聚少離多呢……”
道者說著說著，似乎又顯得十分感慨。
“嗯。那所以呢？”他淡淡問道。
“所以呢，”道者施施然說道：“近日辦了個武林中最佳情侶的評選，人人有份、人手一票，大家都可以投給自己心目中希望祝福的情侶。”
“這也是美事一件。”練峨眉微笑道：“可惜每人只能選其一，不然真想祝福每一對有情人。”
“噢？雲人也想參與嗎？哎呀真可惜，昨天剛剛就結束了呢。”
“哦？”他不覺問道：“那就是……結果已經出來了嗎？”

“我正是剛從公開亭得到消息，然後才上白雲山來的。”道者眯起眼神秘地笑道：“兩位要不要猜猜看前三甲？”
他沉吟了一下，道：“武林中鴛侶何其多？不但數歷出生入死，更不乏可敬可愛者。有緣相識已是不易，這是否受歡迎，也就無需多計較了吧？”
“你的意思是不想猜了？”
“正是。”
“切，真是無趣……”道者轉向練峨眉：“那雲人認爲呢？”
“我同意藺無雙的看法。絃首還是快些公佈結果吧。”

看著兩人都是有志一同地好整以暇，本著純粹閒談的精神、一點好奇心都沒有。
——你們還真是一點都不好玩啊……
道者不出聲地嘀咕著，不過還是開始公佈結果：
“第一名呢，是蝴蝶君和公孫月。”
聞言，練峨眉不禁點頭道：
“這兩人經歷了那麽多風浪而此情不渝，分所應當。”
他也點頭：“他們都是性情中人，而蝴蝶君更是個一登義的男子，令人激賞。”

“這一對可是大熱門啦，實至名歸。”
道者繼續說：
“這第二名呢是燕歸人和斷雁西風——我個人也覺得小倆口非常般配啦——至於說第三名，就是葉小釵和簫竹盈。不過呢……”
説到此，道者有意頓了一頓。
“不過？”他不覺問。
“不過，我今天的來意可不是為這個。而是這三甲之後的第四名，要是說出名字來啊，兩位想必都非常熟悉。”
“哦？”練峨眉也來了興趣：“會是兩位熟人嗎？那可真是可喜可賀。”

他尋思了一陣，也想不出來這個熟人究竟是指誰——難道竟是淩滄水和雲姑嗎？還是他們的兒子和兒媳婦呢……
“當然是可喜可賀了~~這個第四名嘛，就是雲人……”道者又是一頓。
——嗯？什麽？峨眉……嗎？……還是他聼錯了……？
正在他疑惑之際，卻見道者眯著眼把視線投向了他：
“——和好友你啊~~~足足有三百零一票呢~~~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道者還在口沫橫飛，就差沒開心得手舞足蹈，忽然聽見“哐”的一聲——
“——失陪一下。”
——只留下一句話，以及因爲茶杯打翻灑了一滴的熱茶，此地主人就以上乘身法瞬間閃得沒了人。
不久就聽見外頭“潑喇”一聲，疑似是一桶水從某一高度盡數傾瀉而下。

“……咦？”
道者捧著茶杯，不覺還是愣了有機秒才反應過來。
“這個藺無雙是搞什麽啊……”
剛轉過頭去對練峨眉說，卻見她似乎是沒聽見一般目光飄出窗外看著遠山。
——雲人……現在掩飾也太遲了吧……= =||||

過了好一陣，終于見他重又推門而入。
“方才失態，抱歉……”
衣服顯然是換了一套，鬢邊有幾縷散髮來不及烘乾，還有若隱若現的水珠。
而神色也已經恢復如常。
“我還沒說完呢，你跑那麽快幹嗎？”
不理會道者的打趣，他又拿了個茶杯斟了杯茶：
“那繼續說吧，吾洗耳恭聽。”

“是這樣的……”
道者清了清嗓子，為表鄭重還專門站了起來：
“既然有如此可喜可賀之結果，那三百零一位道友特托區區在下——”
一邊說，道者手一揚，手上化出大大的一束紅艷欲滴的花來。
“請雲飄渺·藺無雙前輩務必要親手將這束花送給萍山練雲人。”
他沉默，再沉默，半晌都沒有反應，更不要說去接那束花了。
道者收起笑臉嚴肅道：“這是三百零一個真心誠意的祝福，你說不收可以嗎？”
——確實，這都是善良的心意，善良得不過是在祝願他們的幸福，他又怎麽能拒絕呢……

終于，他伸手接過了那一捧花，沉甸甸的分量——也是那三百零一份心意的分量。
鄭之重之，將那捧花送到練峨眉面前。
……
……
……
……要說點啥？= =||||
旁邊道者一個勁地催促：
“快點快點，本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今天可以非監督你完成不可。”

“咳……”
咳一聲掩飾去臉上的窘迫，終于開口：
“好友……呃……那……這……請你收下吧。”
把這句話説出口，好似比悟練出“古雲之極”還艱難……

“這花很漂亮呢，”練峨眉笑道：“不過似乎在中土未曾見過。”
“哈哈，”道者笑道：“此花名為‘玫瑰’，在中原卻是少見了些。正因爲難得，所以貴重啊~~你數數看，可是剛好有三百零一朵呢！”
“玫瑰啊……真是動聽的名字……”
練峨眉剛伸手捧上花束，突然從花中跳出一物，讓在場三人都是一陣愕然。
@◇@??
○□○??
◎O◎??
毛茸茸的身子……
毛茸茸的腦袋……
毛茸茸的長耳朵……
紅通通的眼睛……
這難道是……兔子嗎？！

只見那隻兔子狀的物體，眨了眨眼，居然說出完整的句子來：
“峨眉，嫁給我吧！”
這一句方出，三人又是一陣愕然。而隨即那兔子又重復了一次：
“峨眉，嫁給我吧！”
然後又是第三次、第四次……
一時間，求婚的句子一遍又一遍地響徹整座白雲山。

他把頭埋到花束之下，越埋越低。
儘管臉部在大片陰影的遮掩下看不得清楚，但尚露在外頭的耳朵根處卻已是大片火燒雲。
“這東西……究竟什麽時候才會停……”
“我不知道……”道者搔了搔頭：“也許……說過三百零一遍就會停了吧？”
“那個……”那邊練峨眉依然是捧著花，臉上微帶著些赧色：“這花……怎麽好像粘在手上……拿不下來？”
“這嘛……”
道者想了好一陣，最後以同樣不負責任的言論作結：
“大概等它說完三百零一次之后就能拿下來了。”

未到三月，桃花已開。
一黑一白的兩隻小兔從窗邊探出頭去，似乎已經嗅到了春天的氣息。

“蒼……你怎麽還沒走……”
“耶——我都還沒聽到雲人的答覆呢——”
“……………………”

白雲山的春天，就是這樣暖起來的……